美文欣赏:古枫

  • 作者:文播张家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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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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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周美蓉

    村口东南边,屹立着一棵四、五个成年人难以合抱的参天古枫,高大魁梧的躯干巍然挺立,遮天蔽日的树冠宛若绿云,阴森森的,无风也在呜呜的鸣叫。树下建一庙,里面供着“七里公王”,三面环山,像一个黑色的孤岛,不敢靠近。褐色的庙门口,常有香火袅绕,一堆堆冥纸灰烬,加上山深林密,使其变得阴风习习,鬼气沉沉。路上方横空一棵丑陋的歪脖树,要命的是,这棵树上曾吊死过人:“错位狰狞的脸,大张着嘴,舌头伸得老长,垂手僵足悬挂路中央。”听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不远处的茶园坡幽深处,有座“集柴土地”庙,过往行人都要往庙里扔柴保平安,许多信徒来此祈祷土地爷生养万物,祈求福祐安康,祈求风调雨顺、丰产五谷。受香火与鬼气的熏染,加之偏僻无人烟的地理环境,久而久之,古枫也笼罩了一层神秘的雾霭,原本洁净清幽之地蒙上了阴森诡谲的色彩。

    俗话说,树大招风。古枫生不逢地,由于阳光照射的原因,树干半边白半边黑的风流姿容及人们愚昧的渲染,古枫成了迷信的受害者。老辈人说,民国二十三年,旷世大旱,那年七月半,天刚撒麻黑,一秦氏村民小跑往回赶,跑至古枫下直角拐弯处,忽然绊倒,扭头看时,只见乌黑一条横在路上,头伸在右边草丛里,身筒子有电线杆粗。秦氏触电般跃起,跌跌撞撞,疯跑狂喊:“妖精,妖精来了!”一路嘹唳回家,还没进屋就瘫倒在地,面无人色,口吐白泡,不省人事。翌日,他在院子里又哭又笑,一派胡言。此事发生后,古枫在恐怖色彩的底幕上又涂了一层焦炭色的惶恐。

    于是谣言四起:一曰古枫纳天之灵光吸地之精气,半黑的背脊半白的肚皮,属蛇精所变,经百年修炼,早已得道,每到夜晚出来觅寻六六三十六个童男童女,助它成仙。二曰古枫上盘踞一条得道蛇精,蛇精原盘踞双溪桥猫儿湾山洞,因修炼不精,匆一日被农夫杨氏撞见,一刀砍去尾巴,拿回家烹成佳肴。故而,家乡至今还

    留传

    着一首歌谣: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杨佬砍尾巴。蛇精从此走上逃亡之旅,先躲在谢家垭孟婆潭舔舐疗伤,伤愈后悄然逃往金岗大队难关溪对岸山洞里,又恐于难关溪碾房里榨油时发出砰砰的撞击声,再逃到榔木岭似其榔古枫下深沟里藏身等等。添油加醋,传得乌烟瘴气。

    秦氏被一条猪儿蛇吓疯后,请来一班黑衣人,馨儿钹儿鼓儿一齐响,诵经掐诀,踏罡求神,折腾通宵,次日这帮人来到古枫下,化冥钱烧高香,吹吹打打,挥锤抡钎在古枫躯杆上钉进七七四十九根耙齿,以镇蛇妖。几十年后,古枫被砍,锯木板时,发现许多腐锈齿钉,这是后话。

    古枫是全大队唯一的一棵大树,究竟长于何年,无法考证,老班子说,比他们爷爷的爷爷还要老,活成精了。古枫饱经风霜沧桑,任凭世人装神弄鬼也罢,求神拜仙也好,它泰然自若、我行我素长得无节无疤、标致挺拔、雄姿勃勃,像一位英俊潇洒的美男,被周围葱茏的树木衬托得更为出类拔萃、鹤立鸡群。每当“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时节,古枫便成了万绿丛中一点红。它健壮的树干,虬枝茂叶、挺立云霄的形象,招来那些一身蓝光的老鸹和美丽的长尾山鹊,经常群集在它枝头,“哇哇”“喳喳”地叫个不休,不知是朝拜还是歌唱。

    古树是乡村的根基,古树是乡村的魂。一棵古树的名字,往往就是我们故乡的名字,一棵古树,往往就是我们牵挂在心灵的故乡。偶然遇到方言相同的老乡,互问之间不免熟稔地探问:“是枫香岗的,还是白杨坡的?”“是柳林湾的,还是皂角田的?”枫树、皂角、松柏、杉树、柳树、椿树等,在沅古坪的乡村中并不仅仅是一种树的名字了,而是一个又一个星罗棋布的村庄名字。古枫,乡亲们一直称它:枫香树边。

    枫香树边,路外是一条又长又深的峡谷,两边长满密密麻麻的各种树木,为抢阳光,树木伸杆斗俏竞争疯长。谷底有清澈涧水,被层层叠叠的树木遮盖着,四季难见阳光,黑幽幽的有些神秘莫测。

    解放初,为防国民党余孽煽动破坏,枫香树边是大队儿童团一个绿色岗哨,依附枫树做掩体,树林里警惕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枫树下石缝里流淌着一股细柔清泉,不知何时何人用石头砌了个小水井,农村合作化高潮和生产队时期,送征购的背柴的挑脚的赶场的常在此歇脚,乘凉或饮过泉水后各自去赶路。古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巨人般遮阳蔽雨,荫庇着过往行人,用那历尽沧桑的博大情怀包容人类的一切……

    十七岁那年,我担任榔木岭大队团支部书记,常到大队开会或排练节目,孑身往返于枫香树边,每当夜深人静走在这里,恐惧之感差点把脑袋胀破。一次,开完会已是子夜,我打着两节电池的铁皮手电筒,走到枫树下,立马凝神屏气,竖起耳朵麻起胆,蹑脚翘腿,连一只蟋蟀都没惊动。山野里微风轻扫树叶的窸窸窣窣声更添了暗夜的恐慌感,似有许多绿色的眼睛在树林里幽幽地闪烁着。脑海里反复出现:善变人身的美人蛇,横卧路上的猪儿蛇,破庙里凶神恶煞的“七里公王”,挂在歪脖树上的吊死鬼,顿觉汗毛直立,浑身冷汗涔涔,牙齿得得地碰撞着,两股蛇一般的寒气从脚心直冲头顶。不觉走到歪脖树下,鬼使神差,手电筒灯泡炸了,与此同时,不知躲在哪棵树上的夜猫子一声凄厉怪笑,好像在嘲笑我破旧手电筒的熄灭。吓得我浑身战栗,眉毛几扯,欸乃一声苦胆剌痛,但没破。我立地不动,让眼睛适应黑暗。想起母亲的话,走夜路或遇到恐怖事,切忌回头和逃跑,要有定力,哪怕青面獠牙贴在你脸上,哪怕遇见群鬼起舞,只能轮睛鼓眼、横眉怒目而视,鬼都怕恶人,会被你怒旺旺的火焰吓跑,这叫一正压万邪。照母亲所言,我急速往前,绝不回头,恨不能生出千万条腿劲走而逃。

    到家时,我发出颤抖变调的叫门声,听起来比夜猫子的叫声还瘆人。

    这些亲历让我更清晰深植记忆的是让我即爱又怕的那棵蓊蓊郁郁的枫树。

    1977年,一位新任大队书记,一年内连烧三把火:一拆古祠,二建大队部,三让百岁古枫毁于一旦。

    那个阴霾阴沉冬日,枫香树边集聚了许多气力满壮的汉子,在大队书记的麾下,对古枫发起了围攻。两个挥舞开山斧的壮汉,“嗨、嗨”的向古枫对劈,劈累了换人轮着劈,整整折腾了一天。古枫,强忍莫大的悲哀,将满腹老泪化作木屑挥洒一地,大有视死如归、浩气长存的英雄气概。最后时刻,只听嘎的一声,这棵历经百年沧桑的古枫,发出气吞山河的长啸,轰然倒下。

    锯木时从树杆内取出许多毒瘤般齿钉,当年的迷信之举,对古枫无伤大雅。但无知妄为比迷信更可怕,古枫终难逃厄运,被锯成椽木,散钉于大队部房顶,它的根连同它的枝叶锯屑都已化成灰烬。古枫根上的泥土和它紧紧相拥了几百年,它蓬下的小水井已与它缱绻缠绵了几百年,它周边生活的人们已伴了它几代或几十代,它周围的田野和山岗已和它默默想望了几百年,它的年轮中,已藏满乡村的风声、雨声、烧香祭拜的祷告声、过往行人的脚步声和对惊悚瘆人的恐怖传说的记忆,都成了我浓郁而沉重的乡愁。

    古枫,你这村庄的圣者,你是村庄有生命的纪念塔,你是乡村兴衰亘古的证人,在这里不知站立了多少年,抵抗了多少风霜雨雪,却敌不过人为的戕害。

    如果古枫生长在某城市、某园林,一定会挂上树标,珍为文物,它的高大伟岸奇特形象,一定会成为一大奇观,受千万游人景仰礼赞。

    是的,这棵古枫尽管它有着古怪的神话传说,也不会被载入史册而早被遗忘,只有离开这片热土的故人,不会忘记祖辈建起的家园,每当从古枫遗址经过,想起当年因害怕那些传说,只能远远观望古枫的高大身影和巨伞一样的树冠时,不禁情思翩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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